家政工的法律窘境折射出的,是非正規就業人群缺乏法律保障的現實。而后者的規模,將在中國未來社會的發展中急劇增加
作者:法治周末記者 高欣 最后更新:2013-06-19 02:12:23來源:法治周末
家政工的法律窘境折射出的,是非正規就業人群缺乏法律保障的現實。而后者的規模,將在中國未來社會的發展中急劇增加
家政女工在學習撫觸嬰幼兒
法治周末記者 高欣
發自北京
“做家政的頭5年,對我影響,也傷害最深。”法治周末記者眼前的王麗,瘦小、年輕。14年前,她從老家山西,來到北京打工。
城市的膨脹與服務業的大發展加速了鄉土中國的空巢化。王麗親身經歷了背井離鄉、告別家人的憂愁。而她,不過是從農村進駐到城市的家政大軍中的小小一員。
據統計,中國家政從業總人數在1600萬至2100萬之間,其中絕大多數是女性。僅北京一地,就有家政工四十多萬。
然而,作為非正規就業人群的一部分,龐大的家政工群體卻長期面臨法律上的窘境。
難以界定的工傷
當理發剪一點點靠近自己時,15歲的王麗有些驚慌。
“他們認為農村來的不干凈,而且說長頭發,看孩子不方便。”王麗回憶當時與家政公司打交道的經歷。這個山西女孩精心打理的一頭長發,最終被推得近似光頭。
這件發生在1999年的事情,王麗再次提及時,依然會瞪大眼睛。
彼時,在北京、上海等一線城市,家政行業逐漸壯大。但家政工權益保護的問題,還并不像現在這樣被廣泛關注。
王麗的次家政服務經歷,顯然是不愉快的。
在雇主的言語中,她“感覺到了什么叫低人一等”。逐漸,事態開始向更嚴重的趨勢發展。
一次,雇主發現王麗從超市買回來的咸鴨蛋少了一顆,便讓她打自己的臉才滿意。晚上,王麗摸摸臉頰——已經被打腫了。
類似的事件多次在王麗的雇主家上演。隱忍已久的少女終于“忍無可忍”。在老鄉的幫助下,她報了警。經鑒定,王麗身上,光是大片瘀傷就有8處。
王麗最終與雇主對簿公堂。盡管勝訴了,她卻只拿回兩千多元的工資。
公益性社會服務中介機構北京富平學校工作人員史園園認為,家政工的境遇目前并沒有多大改善。家政與社區服務是富平學校的核心業務之一。
“最近,有位家政工,在擦二樓外面的玻璃時,摔下樓,把腰摔壞了。家政工說是客戶讓她擦的,客戶說沒讓她擦過。在私密空間里,這很難界定。”
由于家政工多來自農村,一旦發生工傷或生病,雖可報銷其在城市醫院的部分費用,但由于需要在老家辦理相關手續,很多人還是會選擇“繞著麻煩走”。
“家政工工傷這塊兒一直突破不了。”公益組織“一元公社”的負責人韓紅梅說。
兩年前,韓紅梅花費9個月,完成了一部京城家政工的短片。至今,她依然與許多家政工保持著聯系。
“工傷沒法界定,因為必須能證明雇主有錯。比如切菜切了手、燙傷、燒傷、擦玻璃摔傷等這些,沒法界定。出了事,也只能按侵權責任法賠償。”學法律出身的韓紅梅說。
非正規就業缺立法保障
“地丁花,它在春天早早就開了,冬天連點兒綠色都看不見,比較荒涼。但它開紫色的花時,人們一看到它,心里就很溫暖。家政工就是地丁花。”這是在韓紅梅對家政工的影像紀錄中,一位家政工對自己工作的比喻。
最近兩年,中國社會迎來一個生育高潮。在史園園看來,家政市場的擴大是初為父母人群的“剛需”所致。“嬰幼兒看護占很大比例。”她說。
而客戶主體,也逐漸走向平民化。“有些普通雙職工家庭,也會請家政工。”韓紅梅說。
“剛需”面前,法律卻顯得有些滯后。家政工群體依然不受勞動法保護。
“受勞動法保護的是勞動關系。包括家政工在內的非正規就業(即法律所稱“靈活就業”),在侵權責任法實施后,一般理解是勞務關系。簡單說,非正規就業,就是沒有用人單位或未與單位形成勞動關系的勞動者。”北京佑天律師事務所律師范曉紅說。
從2007年起,范曉紅為家政工做維權工作。家政工的保障缺失,一直讓她很無奈。
“家政工從業人數多,但國家對這類非正規就業勞動者的保障極不完善。他們無法在北京參照當地的靈活就業社保政策上工傷、醫療保險。而工傷保險的情況更為復雜。在沒有用人單位的情況下,現有的靈活就業社保政策無法提供工傷保險保障。”
一些地方正探索解決家政工的困境。
今年6月,上海逐步推行家政行業“準員工制”。其基本要求包括:100%簽訂服務合同、100%為家政員購買社會保障、100%對家政員進行培訓、家政員100%持有健康證等。
“地方有政策或立法嘗試,但在國家層面上,依然沒有非正規就業的統一立法。雖然陸續有一些關于非正規就業的政策性文件,但具體到法律層面上就差很多。”范曉紅說。
“非正規就業包括許多類型的工作。除了家政工,還有個體戶、裝修工、小手工作坊、廢品收購者,等等。而且不一定都是底層,一部分作家、演員、炒股人士等沒有用人單位的高收入人群,也都屬于非正規就業。”范曉紅認為,“對于非正規就業的立法保障,是零。”
從“一天不休”到帶薪休假
如今,王麗在富平家政學校學員服務部工作。她說,把自己的經驗、坎坷,講給學員聽。“對她們很有用。”每天,她在辦公室不停地接聽學員打來的電話。
按照現有的行業規定,家政工每周可以休息1天。曾有位家政工告訴王麗,自己的休息日,就是“3個饅頭1瓶水,坐在客戶小區樓下臺階上,看著車來車往……”
“不敢往遠走,怕迷路。”王麗解釋。
然而,這看似被浪費的一天,卻是許多人通過10年的努力才爭取到的。
“我們一開始強調休息的權利,很多人覺得很奇怪:保姆還休息?也因此得罪了不少客戶。”陳祖培回憶道。
陳祖培是老北京。11年前,他尚在通州文化館工作。一個偶然的契機,將他帶到了富平家政學校。他一直堅持到現在,成了北京富平學校副校長。
“從沒有休息日到兩周帶薪休息一天,再到現在,大的家政企業都是全年63天帶薪休息。這個爭取權利的過程,花了整整10年。我們非常自豪。”他提高聲調說。
對于曾遭到的反對,陳祖培說:“客戶要是不同意我們家政工休息,那就別簽。”
富平家政學校的最初一批學員來自山西呂梁地區。這讓曾在陜西插過隊的陳祖培一下子有了親切感。他希望幫助這些從農村來到大城市的小姑娘們。
如今,已成為北京家政協會副會長的陳祖培,依然不斷呼吁家政工體面就業。
“體面就業,一是能按時足額領到工資;二是有休息的權利;三是別挨打受罵。我的夢想是,早晚有一天,讓家政工一周休兩天,并且能夠從法律層面上確定下來。”他說。
家政工劉敏(化名)到北京工作不到兩個月。她負責一間三百多平方米房子的全部衛生以及一家三口的用餐。工資每月三千多元。
這是她第二次進京做家政。2008年,已經做了5年家政的她,回到安徽老家,結婚生子。如今家庭經濟狀況不好,她只能選擇再次出來。
“舍不得孩子,但沒辦法。”她說。
二次進京,劉敏的工資比2003年漲了6倍,并且可以按月拿到。客戶也更懂得尊重和溝通。“頂多是你掌握不好客戶的生活特點,他們會提下要求。最近,到了端午節,也會主動讓我休息。”
家政工工資不斷增長的趨勢,被王麗看在眼里。
為了不讓自己“飄起來”,能站在家政工的立場考慮問題,王麗堅持在一位法官家做小時工。
一日晚飯時間,客戶臨出門前,專門給王麗熱好飯菜,端上桌,讓她一定吃了再走。王麗堅決不吃,幾番爭執,客戶對她說:“你一定要吃。這樣,等你以后有錢了,雇了家政工,你也會這樣對她的。”
王麗說,這是讓她感覺“最有尊嚴的時刻”。
難以統一的服務標準
“家政工做久了,會有職業病,最突出的就是習慣性地看人眼色。”王麗說。
2003年,二十剛出頭的劉敏進入一個陌生的北京家庭里,她感到敏感、緊張。
“當時是個姑娘,沒結婚,做這個事心里難受,覺得是伺候人、服侍人的。”她說。
做家政是不光彩的,這個觀念,一直讓許多家政工感到為難。即使做家政,也是偷偷做。
語言、習慣、年齡、地域,諸多的不同,讓客戶家庭與家政工之間起了摩擦。
劉敏接受了分開吃飯的“規矩”,但這讓她心里“特別難受”。
更讓家政工難受的,卻往往是一些生活的小細節。
“農村用大碗吃飯,來到城市,客戶家用小碗。有的家政工就反映吃不飽,又不敢跟客戶說。”王麗道。
而劉敏現在的壓力卻表現在做飯上。
劉敏自言從小“要做什么,肯定要做好”,每次做飯,